本来想继续在第一个帖子下面补充下去,可是我补不上去,所以在这有弄一个帖,请大家多来指正!
■《北京之铜》
章闻哲
她用了轻音节。在嘴唇上
注册一个金色的汉字:铜。
水从此要变妖艳些了。她写下布告。
蓝色的毒药,一小杯海水。
零度下的燃烧开始了。
喧嚣。淹没。席卷。
快乐的铜,从她体内尖利而明亮地响起。
她目睹,她沉浸。
她一小部分成为快乐而自私的海豚
大部分从绿色的承诺中渐渐干瘪下去
金色的癣,在背脊上画下沙漠滚烫的版图。
她在蓝与金两种姿势中摇晃,艰涩的骨骼
在冲突中快要坍塌。
“不哭”, 一个苍老的天籁
结束了她的劫难
把铜投给世界,天籁继续安抚道
亚洲铜,这明晃晃的匕首与良心
是北京亮出的尊严。
《魅器》
一些蓝色的瓷器,在黑暗中亮出优美的曲线
最初这些丰满而艳丽的,它的欲望
与另一具躯体平行,如一道华丽的屏障
于歇斯底里症暴发之前,它不抵达,不穿越
这时卫道士在暗夜中朗诵圣经
少女有少女衿持的措词。某些以血泪命名的
厚墨重彩,显得有些呆滞和瞌睡。
而转瞬,大片的墨已满溢,且弥漫。器,来不及
大声宣告,光色已被阻止。碎裂的小故事
被暧昧地软禁。但总有些明媚的嘴,试图打开
灰色的缺口,掏出更妖娆的词语:
疼痛。或者,沉香。
暗疾在祷告中,欲罢不能。
【元业评点】章闻哲的诗歌寓意很强,作者用众多的断句,用断句之美,用难以连贯的意象句式讲述自己诗歌的世界,意象比较诡秘、繁杂,景象迷蒙,情思凄楚,语言急促流通,具象。更多的是,他在通感手法的应用非常自然贴切,缝合严密紧凑,他用感觉挪移的通感手法,极大地刺激和启发了读者想像的积极性,如“快乐的铜,从她体内尖利而明亮地响起。”还有“它的欲望/与另一具躯体平行”等等丰富了作者的词语。喜欢他的《北京之铜》组诗。在他生花彩笔之下,有形和无形的枝叶交替更迭,出乎常理常情又合乎常理常情的氛围与情境被衬托出来,有了生动的形象感染,让读者产生美感体验。丰厚和沉凝在潜意识中带领读者进入诡秘而又深刻的内核,不仅让你接触他诗歌中铁质的感触上,还能在雄伟中感受浩大与典雅、洗练。诗人郭风在《关于创作》中说:“到生活中,要开放‘五官’,要把视觉、听觉、触觉、味觉等方面的感觉器官统统开放起来,观察周围的人和物以至领略自然的各种声、色、香、味。”章闻哲的诗歌就有这方面的特征。
最后说一点:章闻哲对词语在诗歌中的应用自如,也是他诗歌丰满的主要原因。诗人们在作诗的同时,必须要有大量的词汇储备,必须要有驾驭各种词语的能力,这就是优秀诗歌写作者的法宝。
■
谋杀
王九城
不可否认,他是一个高手
他的嘴唇开开合合,就是
不发出声音。他能抓住
任何一次稍纵即逝的机会
整个下午,他就站在楼梯口。看电梯
把一些人吞进,把一些人吐出
08.04.05
【元业评点】九城的诗歌品读得很多,他的写作技巧是在应用象征手法,用平常见惯的句子造出非凡的意境,给读者留下大量的想像的空间。他在诗歌虚实相参,意象超隽,手法和语言运用都有自己的特色。他以文字所描摹的有形形象,引发欣赏者相象中的无形形象,能以相象出来的空间景象和意绪,充分满足欣赏者的艺术再创造的审美心理和欲望。李元洛先生在《诗美学》中说“我以为,要全面地把握诗的意境,必须从作为对生活的审美主体的作者的艺术创造,以及作为作品的审美主体的读者之艺术再创造这两个方面,以及他们之间的相互作用去理解,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认识意境的内涵和外延”。
上面的引言,也算是对该诗歌的一种理解吧!
■朵儿的诗
◎不掉渣的馍
她看不懂处方
看不懂医生的脸色
半死不活的丈夫常与死神握手 寒暄
高额的费用压得她喘不上气
不掉渣的馍
吃了上顿没下顿
导尿管把它们缚在一起
◎最终也没有合眼
狼心移植到狗肺上
坟地却长不出一棵草
“孩他爹”睁着眼睛死去
像回家啄食的小鸡
恍惚不定的浮世
手拿处方
也无法点亮
内心的灯
【元业评点】朵儿的工作应该是护士医生一类的,这是我在读到她的诗歌时的猜测,因为她对病人及病人家属的心理描写和表现刻画非常到位。她的这两首诗,可以独立成小说。感人的情节在沉闷的压抑的语调下呈现,把社会中处在底层阶层的生活者尴尬和无奈的地位刻画了出来,给了我们强大的感染力。“她看不懂处方/看不懂医生的脸色/半死不活的丈夫常与死神握手 寒暄/高额的费用压得她喘不上气/不掉渣的馍/吃了上顿没下顿/导尿管把它们缚在一起”,或者“手拿处方/也无法点亮/内心的灯”,悲哀从此产生、弥漫,在诗歌里,象渗透纸背的墨,肆意渲染。
诗歌是在感染力的作用下发挥着自己的美感的,它必须要拨通读者的心灵,能让读者产生共鸣,能让读者产生再创造。而朵儿轻而易举地做到了,这就是朵儿的诗!
■
《纸上的黄昏》
阿司匹林
纸上的人有着纸一样的笑
单薄。紧帖着墙壁
直到与一片云影重叠
已是黄昏,他的笑
一点点接近黑暗
阳光透过玻璃
墙上的钟表指向唇部
越来越低的温度,越来越模糊的视线
远处传来汽车的笛声
让正在消失的东西变得更加遥远
【元业评点】 能在纸上有黄昏吗?纸上的黄昏是个什么样?阿斯匹林就是应用我们的这种好奇心,把我们引进他的诗歌的。这首诗在意境和想象方面,不断转换镜头,用时间作为特定的空间限制,以图象、墙壁、云影、玻璃、钟表作为实体坐标,以听觉的汽笛、感觉的阳光、黑暗、黄昏等串联起来,用虚实相间的神性的启发和指导,把诗歌自然地最后定制在纸的框架内,进行压缩、进行取汁,进行在宣纸渗入墨汁般的意象推进和渲染,使整个诗歌的内核膨张起来,成为了一个实在的整体。这样,一个纸上的黄昏,在你产生错觉般的感受里,出现在你的眼前,不管你相信不相信这是不是事实,但你确实看到了阿斯匹林纸上的黄昏,具有诗意的那种。
■泥制的杯子(外五首)
谷风
《泥制的杯子》
我握着杯子
杯子的温度不断侵占体内的空间
制造杯子的手通过我接近一棵树上的声音
或者其他
或许那只手在某个时间与我不谋而合
一起走到一座城市的生活
而我与杯子一直保持纯净
此时 五月的阳光从肩头飞过
灿烂在高高的楼顶
这是一个麦地占有的季节
而土地生长在城市的阴凉
泥制的杯子就在我手上凝重而沉默
泥制的杯子正想象与我的距离
《地铁口》
这是一块铁
我从铁的内部走出来
发现铁的氧化过程
正得到一条街道的验证
地铁口随时具有兴奋状态
一个个与我同样的人把铁走成刀刃
一些在背面 一些在正面
但我看不清刀子的真实形状
只是我走进楼群时才感到刀刃上的光
正切割城市的声音
《黄昏咀嚼的天空》
我感到云有我身体的弯度
翻腾的鸟群似乎一个人的目光
从黄昏深处飞临
接下来是一片静谧 有颜色印染的辽阔
这是在我举头时说不出来的
就像潜行于指间的风
把亘古的味道给了星星
这时候我只能被一起咀嚼了
其实是幸福的 还有谁能丢下一天的骨头
被夜晚掩埋到一种荒芜
《一座木屋》
我看见木屋时一边的水很静
木屋沉静在水上
更像一个人走远时留下的姿势
现在我正路过 还看见我像一枚钉子
正进入木屋的一角 挤出一些生锈的声音来
而木屋与我还是隔着一片水
我掉在水里的影子正轻轻擦过
《一辆车经过一座村庄》
这辆车要承载很多的东西
它在经过一座村庄时我交出了一只手
我的另一只手还埋在一处黑夜
此时我有村庄的样子
村庄在一辆车走远的辙痕里
有高低的屋顶和一块久远的天空
有故事里的炊烟慢慢消散 有我在车辙里的动作
《一座桥》
这座桥一直延伸到我生活
我站在中间看那些隐蔽的流水
水上漂着与我有关的客体
比如从树上走下来的叶片 一掬花瓣
以及浪尖上的远
这些都在某个时间侵入我的体内
而我始终叫不出桥的名字
有时桥具有我血的颜色或者一个夜晚的深度
桥始终弓着身体 托举我内心的土地
【元业评点】谷风老师的诗歌,是我学习的范文,每次读到他的诗,尤其是他自如地应用象征、通感、叙述等等写作方法和技巧,使我一次次产生渴望被感化、被钓起、被肢解的心理作用。这一组诗,每一个都可堪称是经典。他把外部世界的物件构造和自己的心灵、躯体直接进行了手术般的衔接、然后用人格、用素质、用超强的感悟给于奶水般的融合,最终无法见到进行衔接的痕迹,自然而光滑。
还是引用左岸的评价来对谷风老师的诗歌做个总结:“谷风的诗总是引人入胜,究其原因,是外部世界与内心世界的神秘交感,抵达一种合谐,唤醒我们灵魂里沉积已久的东西,不为人知的感觉或者说很难推开的那扇门,被他特异地启动和显现出,之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全新“物种”,那是诗人和读者向往已久的层面,它的不期而遇顷刻让我们喧嚣的心犹如刚刚像波涛般汹涌起伏的一张纸般安静下来.深层意象大师赖特,默温,勃莱的东西被他消化的很不错,我常想,我怎样才能赢得这种胃.”
■墙图
忧郁之草
循着花纹一端
我进入墙上图案中某个角色
提裙唱曲,一场老戏已上演
灯红酒绿和粗茶淡饭穿插而过
有一个人
在原地上站着喝水,不躲不闪
不做花拳绣腿
戏台面朝着我的屋子,现在
我的观众是自己
这是某年夏天漏雨的痕迹
其实在它下面
还有一层,它属于
1993年一幅画的遗迹
已被白粉遮去的牡丹花
我画它时,你还年轻
比观众更容易冲动
手持带尖的石头,到处碰壁
火星四溅
如今,我猛地探出头窥视
我的墙,它老了
用手一碰,流泪不止
【元业评点】忧郁之草是个善于说话的家伙!他在不动声色地,不雕琢、不刻画、不矫揉造作地给我们说着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感受。他的诗歌的技巧都是在不露痕迹中完成的,就象象征、意象、通感等等手法。读完他的诗歌,能让你感觉到心跳了一下。
诗歌必须要应用好叙述,如果应用得不得当,就会成为说话,就会成为自言自语、孤芳自赏。而他,自然地避开了这些,大量地进行了造境,提高气氛。你看“循着花纹一端/我进入墙上图案中某个角色/提裙唱曲,一场老戏已上演/灯红酒绿和粗茶淡饭穿插而过”,他就这样不动声色进入了我们的视线,象身怀绝技的高手,在平静地出现,然后淡淡地展开身手,让大家大吃一惊!
■《被囚禁的春天》
忧伤樱桃
《木耳》
木头,她叫你一声
你就长了耳朵,黑耳朵
她再叫你一声
你的黑耳朵竖起来,又大了一圈
“木头,木头,木头”
让这傻女人恶作剧一次
她让满世界长着你的耳朵
天什么时候黑了,她什么时候忧伤了
一伸手,就能揪到你的耳朵
《在低处》
我,不是云朵
不是云朵下的鸟
不是一棵树,不是树下的一株草
亲爱的,你那样寻找多么徒劳
若你肯俯身,肯低头
或者干脆趴在地上,目光跟随一颗
玻璃珠子。它滚动着,它慢下来
停下来,我就在那里。是的,我一直在那里
我是噙着热泪的苔藓。我会为你
再绿一次
《蓝孔雀》
钻木取火的蓝
浇上松节油的蓝
大雨浇了三天又三夜的蓝
我只瞥了一眼就窒息了的蓝
她为此多么骄傲
天空的阴影,彩虹的阴影
蛇在蒿草里冰凉地滑动的阴影
我用全部跟她交换
她只挑了自由。说到自由啊,她叹息
“我讨厌笼子,但我喜欢
蹲着打盹,站着相爱”
《给妈妈》
妈妈,请使用我
我,请求,您
象你用木柄菜刀切菜,沙沙地。
在厨房里,那声音多么美好
请使用我的锋利,和无可奈何的
锈蚀。在你手里,我不喊苦
也不喊累
请使用我,象你用塑料的洒水壶浇花
你一边浇着一边对蓓蕾说话。说着说着
花朵就开了。请使用我的柔软
和不能遏止的伤悲。山茶花掉在你的手心
沉甸甸的,它们还来不及缝补我的春天,
我春天里的小小破绽
妈妈,请使用一朵飘到你膝盖上的云
请使用我的轻。
请使用一颗迷路的星子
请使用我的怯懦。
请使用露珠的清凉
请使用我的迟钝。
请使用一根你身体里抽出来的肋骨。
请使用我的疼痛
《三只鬼》
一只吃辣椒,跳康康舞
一只坐我墓碑上,唤我出来
赏月
但我宁愿做梦,在青草的根部
耳朵塞满虫鸣。火苗不由分说地
舔干净了我的骨头
《不可能的事》
一个人,亲手埋下了自己的骨灰盒
一个人捧了新泥,栽下一棵绿柏
一个人坐在墓碑上,唱了一首挽歌
一个人起身离开,摸了摸树的后脑勺
树就向上长了一寸
我就是那一个人
在昨天的梦境里,做了一件
了不起的事,一件不可能
完成的事
《苹果树下》
你说苹果,是一点一点儿
变甜的。从指甲盖那么大开始
一点一点儿,变甜的
我说傻瓜,苹果是一下子
变甜的。比如闪电一下子
击中了它,比如我和你
坐在树下,嘴唇
碰到了嘴唇
《说说我自己》
雨滴是透明的。但我不是
住在雨滴里的我有些惭愧
我的影子感冒了,打喷嚏
流眼泪。手帕上的桃花治不了
相思,在夜色绷紧的琴弦上,它们
沿着G大调递过去
夜行人染上霓虹。他们喊出我七种颜色的
小名。我捂紧内心的雪花,不伤悲
不闪躲。我并不会一直懦弱,我想说的是
偶尔我会亮出掌心的锯齿,向你们证明
我的锈蚀也如此锋利
《我这样想你真够呛》
我想你的脸庞。脸庞上的眉毛,眼睛
睫毛下的阴影,阴影里松汁的温度
好看的下巴,下巴擦伤月光的香气
我想你的格子衬衣,格子衬衣上的
小甲虫。小甲虫爬过的窗台
窗台上的水渍,水渍里青苔的呼吸
我顺着雨滴就想到了天空,想到大鸟
滑行的笨模样。我顺着风想到起伏的麦穗
和海水,那逆流而歌的金色的鱼群
我顺着雪花想到了喜玛拉雅山,那朵雪莲
握着春天的请柬,已等待了千年
我这样想你就想遍了全世界
唉,我这样想你可真够呛
【元业评点】忧伤樱桃的组诗,我挑剔再三,还是把组诗保留了下来,然后说说我读到这组诗歌时的感受,因为我实在舍不得,是因为它的诗歌中包含的那种清纯少女的情怀,那种张扬而又幼稚,渴望而又敢于破坏的脾气,那种泼辣而又温柔的性格,那种爱得冲了头脑、大大咧咧得让人担心作风,有时还会看到它单纯而好笑的话语。纯真的时光多么美好啊!“我这样想你就想遍了全世界/唉,我这样想你可真够呛”、“ 我想你的脸庞。脸庞上的眉毛,眼睛/睫毛下的阴影,阴影里松汁的温度/好看的下巴,下巴擦伤月光的香气”、“ 偶尔我会亮出掌心的锯齿,向你们证明/我的锈蚀也如此锋利”、“ 我就是那一个人/在昨天的梦境里,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我,不是云朵/不是云朵下的鸟/不是一棵树,不是树下的一株草/亲爱的,你那样寻找多么徒劳/若你肯俯身,肯低头/或者干脆趴在地上,目光跟随一颗/玻璃珠子。它滚动着,它慢下来/停下来,我就在那里。是的,我一直在那里/我是噙着热泪的苔藓。我会为你/再绿一次”,我们都是经历了这样的纯情时代的,怎不能让我们痛彻心肺得向往和怀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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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元业 于 2008-6-5 13:58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