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头去看一看我们的根
——读余笑忠《种豌豆》
种豌豆
应该是一个人种一大片豌豆
而不是一家子种一株豌豆
但前者是我的过去
后者是我们的今天
我们用花盆种了一株豌豆
窗台上的豆禾已结出豆荚
它还在开花,白色的小花继续向上,还将
吐露出豆荚
给豆禾一根筷子!好让它的卷须
得着牵挂
这株豆禾被带到小学课堂
暂时与众多的花草为邻
荣耀之旅后又被带回来
在窗台上,在被拔高的一小片土地上
我们将会回过头去,看一看它的根
2006.5.17.
这是一首简单的诗,但又令人回味无穷。我相信细心的读者,读罢都将会心一笑,转而深长思之。
说这是一首简单的诗,因为它似乎只叙述了这么三件事:“我们用花盆种了一株豌豆”;“给豆禾一根筷子好让它的卷须得着牵挂”;“ 这株豆禾被带到小学课堂……后又被带回来”。如同一幅简笔画的简洁线条,这叙述的三条线索构成了这首诗的骨架,而血肉乃是诗人形诸笔墨的细腻情怀。这情怀和我们的故土相关,这情怀往往是我们在不经意间就忽略了的,因为它正是现代人内心最柔软处的淡淡的乡愁。
有一次,当我们在某个场合听人说湖北乃是“乡土诗歌”的大省时,几个人忍不住开玩笑地说:“乡土诗”,像余笑忠那样写才有意思。但余笑忠是一位“乡土诗人”吗?他的诗,比如这首《种豌豆》,恐怕和我们习惯的“乡土诗”类型和概念大相径庭,而这正是一个诗人的独特和迷人之处,他写乡土,但与所谓的“乡土诗”判若云泥。
“我们用花盆种了一株豌豆”的日常细节,来自我们远离稼穑的生活真实。说到远离稼穑,我们不难联想到那些乡土诗人们矫情的赞美和回归的“理想”,那些穿着西服的农民也许不无对乡土的真情,他们不过落入了一种诗歌写作的套路和陷阱。《种豌豆》作者的敏识之处在于,他仅仅提示了一种滑稽,这滑稽存在于这样一种对比:以前是一个人种一大片豌豆,现在却是一家子种一株豌豆!其中况味,或许还不单单是滑稽而已。诗在此处的大块留白,似大有可品味之处。
这用花盆种了一株豌豆的举动,当然也不可能是乡土诗人闲得无聊时的“诗意”想象或作伪,不是出于所谓童心的萌发(童心当然可喜,特别是在诗中,如“给豆禾一根筷子!好让它的卷须得着牵挂”),可贵的是这是一个特殊的真实,——说它真实,是因为它和我们这些久居城市的人们的经验,有着惊人的相似,请想想我们的孩子为了这样那样的原因,是怎样经过那样一些对农事的学习阶段——尽管收效甚微。说它特殊,在于它是诗人对于我们习焉不察的日常生活细节发现般的捕捉。它不是那种为了“诗意”而诗意的虚构与夸张,否则又成了常见的乡土诗人的伪抒情。
事实就是这样。这里只有节制的叙述,叙述里夹带了诗人不无俏皮的幽默感:
这株豆禾被带到小学课堂
暂时与众多的花草为邻
荣耀之旅后又被带回来
这株暂时找到邻居的豌豆是孤独的,它的荣耀之旅背后,是主人(也许不包括小主人)不难体味的惆怅吧?对于我们这样一些来自穷乡僻攘的人来说,对这“用花盆种植的豌豆”肯定不乏某种深切的体会。
在高楼大厦的某一层,那里有“被拔高的一小片土地”,可以植盆景,种花草,但绝不打五谷杂粮。然而,我们幸好可以从这里回过头去看一看它们的根,同时也看一看我们的根,这等于是借此看一看我们的来历。
诗人余笑忠是一位内敛、不事张扬的人,他的诗也永远有着慢慢发散的味道,如老酒。他的诗没有火气,也不提供常见的鄙俗的阅读快感,但他的诗永远新鲜,永远敏锐,不论是他那些开掘童年和乡村经验的怀旧之作,还是抒写当下日常生活的即兴吟咏,都能唤醒读者日渐麻木的感受神经,使人发现那可以被重新审视的诗意瞬间。
笔者曾长久寻思其诗歌成功的秘密。诗人的一段话似乎揭示了这秘密:“诗歌写作与其说需要动力不如说需要敏感,靠动力只能是支撑,而敏感则是自发的,是对事物的反应。……敏感基于个人天赋和性情。”的确,《种豌豆》处处体现了这种敏感。有意思的是,我们看到太多的“诗人”似乎并不缺乏敏感,而他们的敏感神经却似乎太过虚浮,完全失去了其本真本然性,因而他们的所谓诗歌,差不多成了神经过敏者的呻吟与叫喊。不过,这已是题外话了。
200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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